《痴迷》《后室》斩获2亿+美元,Z世代“教育”好莱坞?
两部超低成本恐怖片《痴迷》与《后室》分别由Z世代油管博主执导,以75万和1000万美元成本斩获超2亿美元全球票房。网络亚文化孵化IP精准吸引年轻观众,恐怖片以小博大颠覆传统创作模式。
最近的北美院线,被两部超低成本恐怖片彻底刷新了认知。
5月15日上映的《痴迷》,制作成本仅75万美元,截至发稿前,北美票房已飙到1.52亿美元,全球更是突破2.34亿。烂番茄上,媒体新鲜度96%,观众爆米花指数95%,豆瓣开分7.7分,据说也有望引进内地。
另一部是5月29日上映的《后室》,成本1000万美元,首周北美粗报8140万美元、全球1.18亿美元——直接冲进了北美恐怖片开画影史前五,今年单片首周第四。截至发稿,全球票房已达2.14亿美元,成为A24史上最卖座的电影。口碑同样不俗,烂番茄新鲜度89%,爆米花指数74%,MTC 77分。而且已经确认由猫眼引进,档期待定。

真正让业内热议的,是这两部影片的导演——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知名导演。他们身上都贴着“油管博主”(YouTuber)的标签。而且,都是Z世代:《痴迷》导演库里·巴克,99年出生,不到27岁,粉丝122万;《后室》的凯恩·帕森斯,05后,不到21岁,粉丝超过320万,这是他的长片处女作。有意思的是,国内大爆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也有着类似的标签:数百倍的投资回报率、非科班出身的导演加素人演员。
流媒体未必是电影的敌人,相反,它可能是一剂解药。与其说电影产业步入了一个“非科班创作者救市”的时代,不如说,“大导+大明星+大IP”那种公式化的行活正在失效。旧的权力结构在松动,有新鲜创意的新生代开始出头,“以小博大”正在带来新的机会。
油管博主制霸,网络文化成就热门IP
光线传媒创始人王长田在今年2月底的公司内部信中写道,接下来公司只有两种业务:创造IP与运营IP。面对AI冲击,IP确实是影视公司最强有力的护城河。
IP开发饱和,新创意来自哪里?
作为一种稀缺内容资产,IP从哪里来?那些“拥有知名度、粉丝基础、持久共鸣力”的现成IP,开发已经高度饱和。最早奠定“IP宇宙”概念的超级英雄电影,通常来自美漫改编;在国内,四大名著这类公版IP,尤其是改编门槛最低的《西游记》,早已被翻来覆去改了个遍,连AI漫剧都逃不开它;热门ACGN作品与真人影视IP之间,也时常相互转换。
开发全新内容,需要勇气,更需要对市场做出准确的判断。《痴迷》讲的是年轻群体恐惧的“情感控制”,本质上还是经典的“猴爪”式恐怖设定:向恶魔许愿成功后,要承担惨痛的代价——片中被具象化为那棵让人爱上自己的“许愿柳”。而《后室》带来的启发完全不一样:网络亚文化,居然也能孵化出现象级爆款,而且精准吸引大量年轻人。

“后室宇宙”的诞生:从4chan论坛到A24大银幕
作为“网络集体创作怪谈世界观”的成功案例,高概念恐怖片《后室》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4chan论坛上的一张图片——贴满黄色壁纸的诡异走廊,配上一句网友评论:“如果你一不小心在错误的地方脱离现实世界,你就会进入后室(The Backrooms)。这里除了潮湿旧地毯的臭味,令人发狂的单调黄色,就只剩日光灯工作时的嗡嗡声。你被困在一个约6亿平方英里大、空间被随机分配的房间里了。如果你听到附近有东西在徘徊,它一定是听到了你的声音……”
之后,“后室宇宙”被不断丰富,逐步构建出多层级分类、敌对实体、旅行者等概念,衍生出《后室》生存恐怖游戏和手机移植的多人联机版。导演凯恩·帕森斯就是著名的“后室”创作者之一,16岁时他用Blender制作了一支伪纪录片短片《The Backrooms (Found Footage)》,录像带复古质感加手持摄影,系列作品斩获数亿播放量。随后被A24签下,拓展出了同名电影。
不是必须有鬼才恐怖。熟悉环境的陌生化,空旷走廊隧道被拓展为近乎无限的阈限空间——这种失控失调感,精准击中了Z世代在爆炸式数字生活中那种迷失不安的集体噩梦。影片最大成本是“3万平方英尺迷宫场景搭建”,看似是新IP,实际上已经有了相当的网络热度和成熟的世界观,属于“大数据精准筛选”。对A24来说,这是一次低成本且低风险的创新实验。
那些沉迷恐怖片、有着极好网感的Z世代“油管博主”导演,成了吸引年轻群体的又一核心因素。他们没经过太多传统业界的“驯化”,在网上多次提前演练,能精准判断Z世代喜好、控制成本。一旦获得厂牌加持和工业体系赋能,创造惊人ROI也就水到渠成了。

年轻观众在等属于他们的恐怖片
北美院线调研显示,《后室》的观影人群里,86%年龄在35岁以下,超过一半的人在25岁以下。PostTrak的数据则显示,《痴迷》的观众中,75%年龄在18至25岁之间。正如制片人杰森·布鲁姆所说:“很多年轻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进过电影院,他们一直没有遇到真正为自己而制作、能让他们放下iPad走进影院的作品。突然间,他们有了两部这样的电影。”
《后室》导演凯恩·帕森斯完美保留了“后室宇宙”的个性美学风格,“穿模”等游戏化设定制造出强烈的“精神污染”。《痴迷》导演库里·巴克此前在YouTube上已经证明过自己“以小博大”的能力——他偏爱在恐怖片中加入喜剧元素,2023年以恐怖短片《椅子》引发关注,2024年8月,自编自导自演、预算仅800美元的短片《牛奶与连环杀手》,获得100万次观看。在《痴迷》中,成本限制反而让他聚焦于更精巧的叙事结构。
未来,网络亚文化孕育IP,知名影视公司吸纳传统视野之外的野生创作者,或许会成为一种新的双赢路径。
又一个大年,恐怖片成为“黑马制造机”
经济不景气的时候,恐怖片更容易大卖;影市不景气的时候,恐怖类型反而跑出越来越多票房口碑黑马。
这背后是一种另类的口红效应。前一种现象,可以理解为大众情绪压抑,通过模拟“危险”场景来获得“安全”的压力宣泄,所以更爱看恐怖片。后一种现象,或许可以理解为行业遇冷,大项目启动艰难,而作为中小制作类型的代表,恐怖片场景成本有限,演员成本也不高,更倾向于“内容为王”——没有特效大场面,依赖密闭空间里的氛围制造和巧妙反转,是新人导演的最佳操练场。把“惊恐”情绪推向极致,放大观影的社交属性,更容易引爆话题度,带来“以小博大”的惊喜。
恐怖片持续创新,老IP焕发新生
其实,恐怖片也是近年来少有持续内容创新的类型。恐惧是人类最古老的情绪。在约翰·卡朋特、温子仁这些前辈之后,新生代创作者们正在尝试跳出既有的类型叙事框架,创作出和当下社会联系更紧密、能击中深层潜意识的作品。
聚焦身体恐怖和女性容貌焦虑的《某种物质》引爆话题;融入历史伤痛与吸血鬼奇幻元素的《罪人》,在奥斯卡大杀四方,拿下16项提名、四个奖项。去年,在封闭小镇应用“花衣魔笛手”设定的《凶器》,以不足4000万美元的预算斩获全球2.6亿美元票房。
老IP也焕发出了新活力。《异形:夺命舰》国内大卖7.86亿,《闪灵》国内重映揽获5000万+票房。系列口碑并不算顶尖的《招魂4:终章》,卖出5.35亿美元票房刷新了纪录。《死神来了6》国内票房破2亿,全球票房破3.3亿美元。
“恐怖片大年”的体感从去年一直延续到今年。《釜山行》导演延尚昊再拍丧尸新作《群体》,戛纳反响热烈;《鬼玩人6》暑期档即将上映;《利未记》《8号出口》《请求救援》《惊变28年2:白骨圣殿》《幽旅巫咒》等多部新片收获烂番茄新鲜度高分。而《痴迷》和《后室》的出现,更是让恐怖片这一类型大放异彩。它们证明了,想要吸引不断流失的年轻世代,就需要同龄的创作者洞悉他们的集体心理,使用更前卫的视听语言——网络迷因文化的思路,正在为恐怖片打开一扇新的大门。

YouTube是电影行业的人才培养基地
《后室》监制温子仁有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:“我逢人就讲,恐怖片这个类型一直在拯救我们的行业。”在他看来,YouTube这类平台不是电影的敌人,而是“电影行业的人才培养基地”和“面向全球的电影节”。
一批“油管恐怖片导演”正在崛起。今年上半年,YouTube博主Markiplier根据同名独立游戏自导自演并发行了恐怖片《铁肺》,以300多万美元预算斩获了5000万美元票房。游戏《血源诅咒》将改编成动画电影,编剧jacksepticeye同样也是一位YouTube博主。

国内恐怖片:从民俗恐怖到网络文化汲取创意
放眼国内,“民俗恐怖”一直是主流。此前,作为类型知名游戏IP的《纸嫁衣》官宣改编电影。“女性复仇”加上中式恐怖元素的《鸳鸯楼·惊魂》,在《京城81号》之后票房破亿,成为类型黑马,引领了一波“恐怖片复兴”。今年上映的续集《蝴蝶楼·惊魂》,同样票房破亿,也为李梦带来了“鬼后”之名。
由于审查受限,致力于制造惊悚观感的悬疑片,成了恐怖片的“代餐”。而国产恐怖片也往往能看到惊悚片的影子——从前半段的灵异惊悚反转,到后半段的社会话题叠加复仇,两者越来越难舍难分。
今年端午档有15部新片挤入,其中超过7部是惊悚恐怖片,包括《阴风诡影》《床下有人4》《恐怖直播》《封门村惊魂2》《林家宅37号》等。
对比国外进化路径,国内恐怖片的第一步或许是引入各种已经发展成熟的商业元素,在现有的审查体系内,把jump scare做扎实、做好。第二步,则是在此基础上突破类型限制,从网络文化中汲取创意,持续创新。
网络文化带有去中心化、草根、自发生长等特征。一个高赞热评,一篇刷屏文章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被提前验证、高效迅速的集体情绪共鸣。国内“捕捉网络热梗”的先行者是短剧——大部分短剧创作者是“短视频原住民”,经常从互动评论中吸取灵感。比如爆款短剧《逃出大英博物馆》的灵感,就来自于一条“能不能拍个动画片,把文物拟人化”的网友评论。长剧和电影,也不妨借鉴这种经验,从网络创作者那里吸收新生力量。
《后室》已经证明,“没有鬼”也足够吓人。无限流、废土、克苏鲁、规则怪谈……可供国产片挖掘的“恐怖源头”,还有很多。
